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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 谷 傳 聲

   江城子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原创:五妹阿伯  

2013-04-04 17:55:54|  分类: 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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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小镇方言把祖父、祖母叫做亲公、亲婆。一个“亲”字,足见祖孙间的感情。我亲婆排行老五,乳名五妹。“阿伯”是小镇人对年长女子的尊称,好比北方的“大婶”、“大妈”。亲婆在小镇上生活了一辈子,人缘极好,相熟的人都喊她“五妹阿伯”。虽然我已离开小镇多年,但有时偶尔回到小镇,年纪大的人还会认出我来:“这不是五妹阿伯的大孙子吗?”

在我还很小还不记事的时候,亲婆把我从乡下插队的父母身边背到镇上,因为乡下没啥吃的,她心疼我。镇上的生活虽然稍好,但还是很拮据。除了已经成家的父亲,家里还有两位叔父和一位姑妈尚在念书,全靠亲公亲婆微薄的工资支撑。然而,我印象中从来没有看到过亲婆为了生计皱过眉叹过气,她总是能够笃悠悠地对付一个个日子。那年头,衣食住行中“食”是第一位的,而且似乎只有“食”是回避不了的。只要解决了“食”的问题,其他都可以忽略。而恰恰就是在这个“食”上,文盲的亲婆却有着无穷的智慧,她总是可以用最不值钱的原料做出可口的菜肴,还有各种精致的吃食,以弥补物质的匮乏和儿女成长所需。

苏南农村家家种植毛瓜,夏天收获上市,碧绿晶莹。因为很便宜,亲婆便一次买来几麻袋,然后搬个小木凳坐在天井里槐树下,将瓜一个个剖开、去籽、洗净、晾干。再搬出两只缸,将瓜爿一爿爿抹上粗盐,一层层铺入缸里,压上石头腌制数日,直到水分挤净。这时将瓜爿一爿爿取出摊在竹帘上,再度晾晒到两面干透,在每爿瓜上下均匀抹上甜酱,重新一层层铺入酱缸,盖上纱布罩子,以免苍蝇骚扰。接下来,整个夏天天好时得把酱缸搬到天井里晒,让水分进一步蒸发,酱味一天天渗入瓜爿。天一变就得立即把酱缸移到室内,以防酱瓜淋雨变酸,口感变差。秋风起时,亲婆精心酱制的一缸缸甜脆爽口的酱瓜就完成了,她会用几只不知从哪淘来的大腿粗的玻璃瓶装起来,小心地存在屋里角落的阴凉处。一家人早上喝粥,晚上稀饭,就靠它们下饭。来年入夏,切点老酱瓜成丁,跟毛豆一起用菜油烹炒,又是一盘美味。

那时候螃蟹是不值钱的东西,农民用稻草绳扎成串,只卖几分钱而已。亲婆买不起大鱼大肉,就趁螃蟹最便宜时买几串又小又壮的,煮熟了,一家人围在油灯下剔蟹肉。抓一只蟹在手,拗下脚,剥出整条蟹肉;掰开盖,一点点掏出蟹黄;拿刀纵向劈开蟹身,持蟹脚尖顺着蟹壳的结构细细地剔出蟹肉。这时候所有人都得忍住馋,只许剔不许吃,一黄昏剔了堆得高高的一大碗,黄白分明。然后,亲婆把雪白的猪板油熬熟,拌入蟹黄蟹肉,满满一砂锅,此为“蟹荤油”。猪肉贵,猪油却便宜得多。猪油的香和蟹肉的鲜糅合在一起,实在撩人味蕾。有道是油多菜不坏,猪油把蟹肉封在其中,隔绝空气和水分,从秋天到冬天,蟹肉不会变质。当屋外寒风凛冽时,别人家炖肉吃鸡,我家则是蟹荤油拌饭。一碗饭只准拌一两小勺,而猪油冷却凝固成银色膏状,蟹肉潜伏在下面,一勺子下去舀起来的是蟹黄还是蟹肉就全凭运气了。这种不确定性比之吃大鱼大肉更富有情趣。穷,也能吃出个巧来,而且比营养也是决不输的。亲婆后来颇为得意地对我说,你能长到这么高,就是靠蟹荤油吃出来的。

亲婆真是心灵手巧,她还会自己用黄豆做豆腐,再做成糟方腐乳。那流程我已经记不清了,记得的只是那小小白白的方块,细腻鲜美,柔糯适口。家里有一架小石磨我还有印象,亲婆把它搬到天井里,一只手慢慢地推动磨子,另一只手里雪白的水发糯米一点点投入孔中,细细地磨啊磨。天黑时分,昏暗的灯下一只只热腾腾、滑溜溜的糯米团子出锅了,或芝麻馅,或豆沙馅,吃得人浑身暖乎,仿佛连老旧的屋子也变得亮堂起来。

后来境况好转,已是满头银丝的亲婆更是大显手艺。她会买几条鲜活的扁鱼,杀洗晾净,再用盐、葱、姜、黄酒略加腌渍,蒸熟。然后在锅底铺上木屑、茶叶,上搁专用的铁丝网架,将鱼置上,不一会烟起,鱼被熏到两面金黄,再淋上事先调好的葱油,是为熏鱼。有时候也熏田鸡,香嫩可口,都是亲婆的拿手好戏。或者,她生个小煤炉,用一整天慢慢炖出一大锅红亮亮、香喷喷的四喜肉。那肉鲜甜酥烂,皮入口即化,精肉可以扯出丝来,靠的是功夫。每到过年,亲婆照例会蒸几个大过脸盆的年糕——猪油白糖糕和红糖赤豆糕。刚蒸好的糕滚烫喷香,我们会迫不及待地切两小块塞嘴里,吃饱了连饭都免了。余下大部分须晾凉后趁着软乎切成一寸宽三寸长的条状,摊在大大的竹扁晒干,早上蒸几小块就着大米粥,糕的黏糯和粥的柔滑相和成趣。而到了端午,亲婆就少不了亲手包一篮子酱油大肉粽和红枣赤豆白米粽。亲婆包的都是三角粽,用新鲜的粽叶和稻草,个个玲珑可爱,还没下锅便已让人垂涎不已。有时候亲婆也会包饺子,但其实她包的不是北方饺子,而是锅贴,每只捏出一排精巧的褶子,个个一样大小整齐地排在扁里,光看看也让人愉悦。

后来儿女们陆续成家离开,亲婆继续住在河岸低矮的旧屋,每到节气还会亲手制作各式时令美食。然后,她会一次次托人寄到城里来,儿孙们一家一份,年年如此。最难忘的是我小时候,父亲生病住院,亲婆手工炒制了肉松,装了沉甸甸一饭盒让我带去医院。这是唯一一次,那肉松带着八角桂皮的浓香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。

我曾经很好奇,她怎么会那么多厨艺,但居然没亲口问过她,只是隐约记得她曾讲过年轻时因家境所迫去大城市“大人家”(本地方言,即大户人家)帮人。我一直不明白“帮人”的意思,直到有一次重温那部经典的电影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,女主角素芬也因为生活艰难而去“帮人”,我才恍然大悟,原来“帮人”就是当佣人。在那个时代好好的人家是不肯轻易去帮人的,因为那为奴为婢的工作是不体面的。对那段“帮人”的经历,亲婆很少提起,大概那也是她不大愿意回首的日子。可以想见,那一定让她受了无数欺凌。然而,我猜测正是在帮人的过程中,她一定是处处留心,学到了一手大户人家的厨艺。而且,能够学到那么多学得那么好,亲婆显然是冰雪聪明的。

亲婆把儿孙们拉扯大,自己却从未享过什么福。她唯一的嗜好是听书(评弹)。每天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,眯缝着老花眼将频率调到苏州台,当吴侬软语、嬉笑怒骂的评弹幽幽地响起,她才去忙活。那时候还没电视,家里也没有书报,况且亲婆也不识字,她所有的精神食粮就是一台半导体。别的事情能将就,半导体没电了可不行,赶紧去早夜店(一早开门、晚上营业到很晚的小店,与今天的可的超市一样)买。这么多年听坏了多少台半导体,谁也说不上来。可以说,我的童年就是在被动地听评弹中度过的。如今我懂了,那些弹词和评书,演绎着上下五千年的故事,包含着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,也传递着天理与人伦。像亲婆那样上上代的人们,大多并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教育,却能够担当起艰难的生活,恰恰是由于他们的心灵受到了这些传统民间文艺的教化。遗憾的是到今天我也没喜欢上评弹,但无论到了哪里,只要听到远远飘来评弹的曲调,我的第一反应总是慈爱的亲婆和她那一头白发。

亲婆87岁了,一向硬朗的她终于衰弱无治,进了重症监护室,接着氧气,插着胃管,已经时日无多。刚入院时她思维还清晰着,说当年去乡下看我,母亲把我放在田头树荫下的坐车里,下地干活去了。看到亲婆来了,我伸出两只小手说:“亲婆,抱!”她啥都没说背起我就走,一直背到小镇上,跟她住在一起,晚上睡在一个被窝。邻居看到我家多了个小男孩,说:“这一定是五妹阿伯的大孙子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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